我是一块砖

徐全雄

“立夏”刚过，布谷鸟儿就一个劲地歌唱，麦穗应声而黄，一年一度的抢收抢种季节就此忙开了。五月十二号是农历四月初八，气象部门预报全川将有雷雨。“雨下四月八，田缺都不扎”，因为这句农谚，我相信今年一定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。有雨水就能泡田插秧了，有秧插就有希望。但田里还长满了小麦，得先抢收麦子，把田腾出来。我火急火燎的，天不亮就下田干活了。

天空并不像气象部门预报的那样令人兴奋，太阳依旧如期升起，只是惨白惨白的，一幅精神不振的样子。我还是喜欢这不太火辣的太阳，我们可以在田里多干一会儿活。

吃过午饭，锅碗都来不及收拾，我背起背兜拿上镰刀去麦田割麦。刚走到半路上，我突然觉得站立不稳，头晕得厉害，随后就倒卧在了草坡上。大地响着“轰隆隆”的声音，地面拱起一个个斗大的包，堰塘里的水剧烈翻滚，腾起一米多高的巨浪，小楼像风吹树那样摇过来晃过去。

 “轰”的一声，我家的小楼倾刻间塌了。我脑子里一片空白，耳边有个声音似乎在说：灾难降临了。几十秒，就几十秒，我几十年辛辛苦苦积起来的家，就“轰”的一声没了……男儿泪一滴又一滴，委屈又绝望地滴落。罪恶的振动还在继续，我强撑着站起来，跌跌撞撞往“家”奔去。等我跑到“家”时，振动已经停下来了，我那幢曾令乡邻们羡慕的小洋楼已变成一片废墟。当我发现牛圈和一楼还没有完全倒塌，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
我得先去救牛，大春抢种将开始，耕种要全靠它。牛棚的柴门已经打不开，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，将柴门掰成了两段，扔到一边。又推倒了一段残墙，把牛从残破的牛棚里拉出来，得救的牛流着泪把头凑过来让我抚摸，我知道是这位“同事”在感激我。但我没时间回应，又抱起大石头砸开一楼的房门，抢救粮食、家具和衣物。受了轻灾的几个乡亲也赶过来，一边帮我抢运财物，一边说些安慰的话。我心里滚动着热浪，只是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，只能用眼神向大家表示感谢。

等我憨坐在条石上时，心里暗自庆幸，今天幸好早早去割麦穗了，要是收拾完锅碗再去，早就没命了。房屋倒了，财产没了，不算啥！只要有人在，大不了一切从头再来。再干他几年十年，一切都会好起来！

农事不等人。我把抢救出来的东西稍加归置，又去田里割麦去。

割麦的忙碌和劳累并不因房屋的垮塌而停顿，沉甸甸的麦穗也不能激起丰收的喜悦。一边割麦一边思考：今后的生活怎么过？一种不太专一的劳动状态经常被镰刀误割破手指，这样的受伤流血算不上什么，随便止一止血就行了，连创可贴都不用贴。割麦那种蹲不下站不直的姿势，让我的腰背和四肢酸疼又僵直。变换一种劳动姿势，就全当是休息。比如把割下来的麦穗背回家，把脱下来的麦粒背出去晾晒。这样的季节，劳动生活已经无规律可言，只要有光，哪怕是月光或灯光，都要去忙农活。一日三餐必须在累得没力气干活时才去料理，每天睡觉都是深夜十二点以后，甚至凌晨一点多。一旦躺下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
由于没有房子住，得用彩条布搭棚。彩条布是常备的，平日里晾晒粮食，我们用上好的彩条布充当垫席。白天，我用彩条布晒粮食，晚上又用它和其他农具来搭个简单的棚。用两张背架子作支撑柱，放根扁担作横梁，再用扬叉、竹筢延伸一点空间，再罩上彩条布，用锄头、犁头、铁锹等农具压住边沿，棚就算搭好了。垫块木板铺床被褥躺下就能睡。因为这些农具白天还要使用，因为搭棚的地方白天要晒粮食，一觉醒来就得把棚拆掉，等晚上睡觉前再搭起来。

这季节的雨水就让人欢喜让人愁了。喜的是有雨水就能栽秧了，愁的是雨一下起来我就无处安身了。新打的麦粒和抢出来的粮食得用彩条布紧紧包住，要淋了雨发芽长霉了，以后就没希望了。那些破破烂烂的农膜也要用来保护被褥。我只能顶一顶雨帽披一件蓑衣，搭把椅子在雨地里坐上一夜，坚持不住了就打几回盹。醒来衣服绝大部分都湿淋淋地滴着水，但一碗姜汤过后，必须下地干活。

救灾的春风很快就吹来了。米、面、肉、衣物等救灾物由村长背着，挨家挨户分发。我有饭吃有衣穿，哪儿用得着救济。听说汶川、北川、青川那些重灾区，几百万百姓十几万官兵等着吃粮，就对村长说：“村长啊，这些东西发给我们不是白白浪费吗？以后别背这些东西回来了，把它送到重灾区去吧！”又托村长把我家里的几十斤大米和几把面条捎给灾区。年轻的村长紧紧握着我的手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割完了麦子栽完了秧，种完了豆子晒干了粮，就过端午节了。过了端午就是农闲的季节了。我从废墟里一块一块地掏砖拾瓦，掏一块算一块。看着那一块块完好的砖，我心中一次又一次激动：我多像一块砖，房屋垮了，但我还没有碎，我还会重新站立在墙头，会站立得比以前更有精神！